十年一剑

袁绍珊诗选

袁绍珊,澳门人。29岁。诗人、专栏作家。北京大学中文系及艺术系学士、多伦多大学东亚系及亚太研究项目硕士。曾获澳门文学奖等奖项。著有诗集《太平盛世的形上流亡》

袁绍珊诗选

《枯山水》

我把慾望的白砂撒在心的後庭

苔蘚無花,無種子,卻生育旺盛

 

荒唐的黑夜留下荒唐的腳印

徐徐點起曖昧的孤燈

把時間的瀑布捲成髮髻

石頭在正反合的辯論裡滾動不息

 

肉眼細碎,耙出溫柔的始終

山讓水在哪裡流淌,愛也在哪裡被消耗

 

喜歡過無言的石燈籠

也喜歡衣領的弧度

喜歡幸福

卻不渴望一座園林去供奉

 

唯有空間才是物的真正自由

我在塵埃裡

把禪拂走

 

 

《裸体野餐》

 

在这样明媚的秋天,树木衣衫褴褛

有人因凝视而大汗淋漓

唯有光,可以放纵如一匹马儿

 

妹妹在水中散步,我在陆上沐浴

有人伸出手,像一条蛇伸出舌头

草席尽是翻倒的苹果和良知

 

色情的油墨,把交叠的腿定义为体操或歌舞片

秋叶扩充着野地的宽容

又藏着一千只可疑的豹子

 

无数钥匙伸进油润的锁孔

绅士们的眼睛多少次,以资产阶级的礼仪

为我和妹妹拿下了大衣

 

妹妹始终是雨后的蜗牛,混身洒满脆弱的光点

我在她的王子面前,拿出仙人掌与绸缎

讨价还价他外遇的机率

 

但在这样明媚的野地,她的房间就是我的身体

思想的气球膨胀着

吸引更巨大的氧气、欲望、疼痛、敌意

 

啊,妹妹,在宇宙之中

我们已成为被议论最多的生物

在野地之中,我身为诗人已尽力使事物简洁

 

《流民之歌》

 

从摩托车到马达船,从公车到南北火车

梦一截一截地移位,腾空出更多废墟

人们打量着我,叫我小妞,叫我外来妹

他们说什刹海的莲花正开得粉嫩

我说哥们,这江湖中谁不在漂

 

我在流水线上插秧,有人却拉扯我的头皮

说和谐社会的苗儿,得超英赶美

裁床机上的主旋律咔嚓咔嚓

把十三亿个生命切割成

准确的打更表

 

啊十三岁但我已老了

我得为金髮美女做神奇胸罩

为他们的小孩作塑胶玩具

我在中国做的法国假皮包上一针一线

缝进丰腴的日夜,工作的单调

 

可惜我不是吉普赛人不能载歌载舞

马车载着我的故事,我是李家三顺嫂的灰姑娘

人们将忘记我,叫我妹子,叫我卡比莉亚

如同谈起家乡落地的板栗

或一首过时的歌谣

 

《给二十一世纪的无情诗》

 

这将是一个大刀阔斧的时代

需要纸巾来擦拭,所以我写下一首诗

 

在理性的下午

我到处叩门,心中的荒原高价待沽

 

连蝙蝠都佯装流星

在新潮中,爱是残旧的盆景

 

在嗜血的二十一世纪

我只想学好普通话,做一个普通人

 

《神石榴》

 

在洛杉矶往旧金山的火车上,

我缓慢地吃着一枚神石榴。

满手耐性,

狼狈而脆弱,

有时来自西安、以色列,或美利坚合众国。

 

我对时间斤斤计较,

譬如高潮长短、超时工作、排队轮候。

时间对我也充满怜惜,

──不能讲究生活,只好讲究吃石榴的步骤。

 

石榴是适合国葬的水果,

每颗种子都曾被苛索;

它是适合婚宴的水果,

每滴甜蜜也能仔细分割。

 

车窗外,多汁的太平洋毫无预警地在我面前敞开,

我如蛇类游走于美洲地壳。

注定流血的人生,

只能戚然捧着一颗忧郁的心脏。

 

在我的家乡,每颗丢弃的种子都是进口的,

没有一种水果能代表我的过去,

没有一种水果能反映我的将来,

没有一种水果像石榴像女人那样,

必须经历挤压与痛楚。

在我的家乡,每颗种子乃至每个人,

都曾被狠狠地基因改造过。

 

我的个人史,比石榴更为混乱完满。

我的卵子刻满神奇的文字,

毫发无损,

哪怕被误读被咀嚼被剖开。

 

只能无所畏惧地接受世界。

正如火车上的我只能面朝回忆,

倒退着,

进入沛然的未来。

 

《春画》

 

起初是高楼的外墙剥落。

 

我在旁边新奇而淡然,坐着,含着

一颗薄荷糖

彷佛看着葛饰北斋的春画,或领受

一份禁止咀嚼的圣餐

 

床单涌起腐朽,我已感到核心的崩坏

日薄西山,血液涌到不知名的湖泊啊春天

劳燕叼走手、脚、眼睛。嘴唇和乳头

我找不到索引或部首

彷佛在翻着,一部

过于深奥的字典

 

倒下。倒下。倒下。

 

在疲惫的水柱之下

无声的锤子敲着木桩

死亡的气息在孔道里四通八达

幻影,是我之于他们的印象而痛苦

之于他们不过,失去

羞耻和眼帘

一股落叶的极乐

已将封印打开,浓稠的胶水黏着指尖

 

大同小异的冰山互相

碰撞。我立于子虚乌有的孤岛

感觉薄荷,在我

口中扩散剥落

麻痹唇舌

 

倒下。倒下。倒下。

 

在这样一座爱的熔炉

努力取悦,巨大的虚妄

我无力,坐着;无力,观赏

乃至无力

成为一具完整的骷髅

 

 

流民之歌

 

从摩托车到马达船,从公车到南北火车

梦一截一截地移位,腾空出更多废墟

人们打量着我,叫我小妞,叫我外来妹

他们说什刹海的莲花正开得粉嫩

我说哥们,这江湖中谁不在漂

我在流水线上揷秧,有人却拉扯我的头皮

说和谐社会的苗儿,得超英赶美

裁床机上的主旋律咔嚓咔嚓

把十三亿个生命切割成

准确的打更表

啊十三岁但我已老了

我得为金发美女做神奇胸罩

为他们的小孩作塑胶玩具

我在中国做的法国假皮包上一针一线

缝进丰腴的日夜,工作的单调

可惜我不是吉普赛人不能载歌载舞

马车载着我的故事,我是李家三顺婶的灰姑娘

人们将忘记我,叫我妹子,叫我卡比莉亚

如同谈起家鄕落地的板栗

或一首过时的歌谣

 

大暑

 

今夜,是最冷的一个夏夜

我只能烧水、擀面

待你回来,再添两颗鱼丸

 

在这样一个停电的夏夜,亲爱的

该为你准备什么音乐?

 

我哼着小调,世界彷佛是暂停了

孩儿已闭目睡下,一丝唾沫挂着

像我总挂着你的名字在嘴边

 

春节和你一同离开的时候

我却只能用锄头

埋下沉默的土豆

 

在这大暑时节,比你更快抵达家门的

竟是生活多年来的欠薪

我是否应收下这邪恶的白银?

 

而我在蒸汽的迷雾中只想到你

想你在水凉的旅程中

是否有广播服务?遇上马贼掏刀?

有没有盛热水的难度?

 

今夜,是这样一个停电的冷夜

雪像面粉撒满全国铁路

想必有人也正烹着小鲜

和铁的真相,用一个延绵千里的微波炉

 

 

蝼蚁

 

蝼蚁捡拾生活的碎屑如同我日夜捡拾生活留下欢悦的点滴

他们在键盘上嗅着摸着在我浅啡色的办公桌上旱地溜冰

心无杂念接受命令他们的躯体是如此之小

他们勤劳的样子,倒像我倒影皱起的涟漪

大家都在讨论杀戮的一千种方法

毒药和暴尸三天他们脸无惧色(或是大家视而不见)

我把他们吹到地上轻轻弹走念一句阿弥陀佛怕的是地狱无边

他们于水上行舟,垂死仍勉强抬头

化作一粒粒让眼球疼痛的大头钉子

群体纪律目中无人的混合物他们的躯体是如此之小

他们不在乎江上清风山间明月是我电脑屏幕的装饰

他们是昨日理发店削去的碎念

乐师手里爬行了一万次的音符

诗人心里徘徊的逗点

我只是一片可以随手捻碎的乌云

举不起比自身沉重一千倍的事实和变化万千

他们却是勇者和力士,没有外壳,没有锯齿

是自由的花粉上帝泡剩的乌龙茶叶

那条牢牢缚住我双手的沙的绳子

他们爬进碎纸机偷走父系社会的秘密,把自身也绞成污点

偷就偷吧,也不稀罕这些星火碎屑,破铜烂铁

蚁后早晚明白我的心事我的舍弃我的静止

像一块悬空倒吊的钟乳石,失去水份一点,一滴

偷就偷吧,十度空间的精灵他们的躯体是如此之小

他们在键盘上嗅着摸着在我浅啡色的办公桌上旱地溜冰

他们不在乎江上清风山间明月是我电脑屏幕的装饰

蝼蚁捡拾生活的碎屑如同我日夜捡拾生活留下欢悦的点滴

 

 

第二轮的生命

 

我在梦中化成水母

百科全书告诉我

我不擅游泳

移动 只能靠风、水流和海浪

发光 不为别的 就为了照亮自己

没有血液 鳃和骨骼

更没有爱人的心脏

童书上写着

人鱼是与我近似的物种

用声音换长腿

用长发换匕首

再用赤裸的身躯换取

一行小小的结局──

爱如松露 徒劳的泡沫

透明的 发光的 不动声息

像婚礼上的绣球花

漂亮但与我无关

爱是水母

我们是海龟

在巨大的塑料套中呼吸困难

 

 

粽子

 

三只绿竹叶包的粽子

在早晨的餐桌上迎接我

我用剪刀细心剪开制衣线

彷佛在迎接一个将生婴儿

北方的粽子很硬

台湾的粽子呈三角形

他们嘲笑我们的粽子是裹小脚的鞋

或绿色的便便

空无一人的客厅对我说:

此刻已无关紧要

我用筷子细心打开黏稠的三片叶子

彷佛在开启一部家族史──

圆滑、扎实、朴素

母亲做人如包粽的伎俩经已失传

冷水、放粽、二十分钟

父亲上班前留下微温的蒸笼,烟却消逝了

我对空无一人的饭厅说:

此刻已无关紧要

因为千里外的餐桌上

是我孑然一身的外婆

此刻正与我共享这满载红豆

又带有慈悲味道的粽子

 

 

欧亚夜记

 

星星叼着烟头在我们头上聚赌。

矮灌木像一支支签文,让我,

和命运的公路一起,醒着。

在离开伊斯坦堡的夜车上。

风已经扫瞄了全身,我的里拉其实不多了,

抽着水烟我推算着星星的筹码,

“他爱、他不爱、他现在、将来……”

“它们在吓唬吗?”

“说不定,它们手上的也一样烂……”

又安然过了一趟牌,桌上多了两个王后。

我看着它们的眼神,看看那些,

车窗外翻开的枯叶,看看手上,

新月割下的稻草。赌徒们的德州。

我的里拉其实不多了,星星,

早已扫瞄了我的全身。

它们早已知晓,我无法隐藏的口音,

以及我不值钱的事实。

那些过去的情绪,被唤作拜占庭、君士坦丁,

那两个海峡的新闻广播又用

同一种语言争论,

伊斯坦布尔不是伊斯坦堡。

但胜利在这个海峡而言,

不过我和你,

安全抵达我们的棉花堡。

他倚在我的肚皮上,梦到草丛、

和小山丘。我也曾有过夜光房子,

拱顶,和满天星斗。

如今却只剩最后一百里拉,

买了狮子奶

和汽油。

我是不善于推理的女人,

在大学当掉过微积分和撞球。

但相对于希望主义者,我还是习惯孤注一掷,

正如,我习惯他身体的微小讯息,

习惯,欧亚大陆那隐形的裂沟,

习惯,

生命的种种未知

与荒谬。

 

 

 

沿着血滴我们来到

 

这座巨大而繁复的陌生之城

耸立的白塔,人接二连三的颓倒

所有的不幸都源于

我出生的地方

我们夜夜交换床睡

看鼠们穿梭袖间

厌倦自己的梦境、身体及毛发

以致最后我们也决定

交换彼此的血统和长相

得为你煮粥,听你入睡时

旅行的种种经历。大家都这么熟了

我却始终无法记起

多年前我们刚相识的模样

有时候我们各自飘远

或于大气中交叉拥抱

是的,你爱过我吗

作为两朵生而多愁善感的云

我曾以为那是庞然大物在心中

所投下的阴影,超过一辈子所能承受

的冗长。结果是阳光

把黑暗通通留在背后

教我的灵魂独自穿越

深邃退化的出口

你皱起眉头,示意该离去了

此后再也不能见证任何幸福

你的坟埋葬了我

流星开始了宇宙间的流离失所

把我的快乐,带到最远处烧光

也许你将忘记

是的,我爱过你

此后也将用我的整个人生,把你背起

 

 

大同世界

 

我们像清洗葡萄一样,小心翼翼

把彼此的身体吻过一遍

一片桑叶等待时间,蚕食出无底洞

一堆朽木

等待痛苦的雕塑

我多想为他打造一个全新的世界

在水中抽出,一座孤岛

把房子建在八千米的山顶

看着骄傲跳伞,在大气中破洞

做一头善良的黑熊,每天呼噜呼噜

和他拥抱着滚离轨道

柔软如蝴蝶和野狐

舔净勺子、树林

把每滴花蜜收割净尽

我多想把自己碾成粉末,进入大气最隐密的内部

无须再像一对花烛

为爱瑟缩,东歪西倒

来生成为一尾鳝鱼

幼时为雌,生殖一次,再转变为雄

完成自我的终极探讨

大同世界里我不用再当一只母狗

为占有而不断决斗,决斗

不再躺在夹娃娃的机器中

渴望一根摇杆

不再廉价,不为硬币或誓言所动

我所想的一切在大同世界里都发生了

我所想的一切在大同世界里都没有发生

我在大同世界里和姐姐相依为命

我在大同世界里和死亡形影不离

连买卖自己也无能为力

大同世界里,我什么都不隐藏,不偏爱,不张狂

原谅背离和寂寞

让欲望和尊严奔命于繁华的街角

拿着止血钳拍照,把石头放进破碎的口袋

连一只蚊子都可以欺负我

姐姐,我在大同世界里爱他已胜过我自己

以至我也努力去爱上你

努力败坏仅有的肉体

我把背叛者的壁画吻过一遍

甚至把屋顶的乌鸦也爱过了

我将失去名字,化作野马

随意交合,不作选择

拔光银河理性的白发

大同世界里,我将尽力讨好所有人种

丢掉枷锁与包袱

继而失去名字,化作白纸

以至我什么都不是

连一只目露凶光的母狗也不如

 

 

雨后的樱桃

 

「深巷卖樱桃,雨余红更娇。」

──纳兰性德《菩萨蛮》

 

雨点落在扁担上

彷佛成熟的樱桃倾盘而下

女人的每颗樱桃都藏着

一粒相遇,一段因果

叫卖声深如深巷,她张开嘴

自由时代汹涌而来──

「城管来了」,红街巿外

人们的停顿成不了泼墨

却成为一宗,平淡如梗的新闻

卖樱桃的女人身无一点墨,无一点人脉

她用生过三个孩子的肚皮

迎刃以解开困局

街角的瞎眼歌女此刻唱出──

此外无一是红色

命运自顾自成熟

 

 

春画

 

起初是高楼的外墙剥落。

我在旁边新奇而淡然,坐着,含着

一颗薄荷糖

彷佛看着葛饰北斋的春画,或领受

一份禁止咀嚼的圣餐

床单涌起腐朽,我已感到核心的崩坏

日薄西山,血液涌到不知名的湖泊啊春天

劳燕叼走手、脚、眼睛。嘴唇和乳头

我找不到索引或部首

彷佛在翻着,一部

过于深奥的字典

倒下。倒下。倒下。

在疲惫的水柱之下

无声的锤子敲着木桩

死亡的气息在孔道里四通八达

幻影,是我之于他们的印象而痛苦

之于他们不过,失去

羞耻和眼帘

一股落叶的极乐

已将封印打开,浓稠的胶水黏着指尖

大同小异的冰山互相

碰撞。我立于子虚乌有的孤岛

感觉薄荷,在我

口中扩散剥落

麻痹唇舌

倒下。倒下。倒下。

在这样一座爱的熔炉

努力取悦,巨大的虚妄

我无力,坐着;无力,观赏

乃至无力

成为一具完整的骷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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