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剑

一水滴三江 北盘江 南盘江 牛栏江

北盘江  南盘江

          ——漫谈黔西南州人文地理

 

 

 

盘江,是贵州省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人民对南盘江和北盘江的昵称。

就像人们对最熟悉、最亲密的人喜欢直呼其名一样,日夜依偎在这两条母亲河身边的黔西南人民,也往往不习惯道出南盘江和北盘江的全称,似乎只需轻轻说出“盘江”二字,就能让人准确地意会到是指南面的或北面的那条盘江。

在外地人看来,这或许多少有些含混;可在黔西南人民眼里,却一下拉近同这两条河流的距离,增加了难以言说的亲近感。

南盘江和北盘江,其实是从黔西南人民心上流淌过的。

 

南盘江和北盘江,是两条神奇的河流。

作为我国第三大河珠江上游的两条主要河流,从发源处到汇合处,都表现出一种惊人的巧合。

有人曾经说过:在中国地图上,也许很难找到两条河流,既以点滴之水发源于同一座山岳,随即各自在深山峡谷中闯荡一气之后,又在数百公里的下游地带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然而,流经云南、贵州、广西三省(区)结合部的南盘江和北盘江,恰恰就是这样的两条河流,恰恰如此神妙、如此舒展地在祖国大西南的群山之间创造了这样一种奇观。

犹如母亲生下的一对同胞兄弟,南盘江和北盘江都发源于云南省曲靖市境内的马雄山。南盘江发源于马雄山东麓,北盘江发源于马雄山北麓。发源于马雄山北麓的还有一条河流——牛栏江,只不过像一个脾气倔犟的小弟弟,不肯同路,径直朝北奔去,汇入长江上游的金沙江了。

这样,巍峨入云的马雄山,在滇东地区不仅成了珠江水系与长江水系的分水岭,而且成了南盘江、北盘江、牛栏江三条河流的发源地。“一水滴三江”,也自然成为萦绕着马雄山的一个美谈。当然,最终使马雄山名气渐大的,还是其东麓大锅洞出水口1978年被国家珠江水利委员会确认为南盘江源头,也即珠江正源。这一出水口,已被云南省辟为珠江源风景名胜区。几年前,我曾经前往这个长满云南松和马樱杜鹃的风景名胜区游览,伫立在大锅洞前,亲眼目睹洞内上有水滴坠落,下有清泉静流,一时感慨万千。绝对想不到在下游广州地区一条浩浩荡荡、波翻浪涌的珠江,竟发源于眼前洞内的滴滴水珠!好在洞外的岩壁上,赫然刻有“珠江源碑记”,从而很快抹去心中掠过的一丝疑云。碑文写道:“……滴水分三江,一脉隔双盘,主峰巍峨,老高峙立,溪流涌泉,若明若暗,江渭蛰流,出洞成河,水流汩汩,终年不绝,乃珠江之正源”。

南盘江全长899公里,北盘江全长450公里。这一南一北两条河流,一路高唱进行曲,突破崇山峻岭封锁,义无反顾地向东南前进,终于在贵州西南部实现伟大的汇合。“两江夹八县”,南盘江和北盘江如同两条粗壮有力的臂膀,在其中下游地带把年轻的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拥抱起来,托举起来,使这里成为中国西部的富饶之乡、吉祥之地。

在中国大地上还有哪一个少数民族自治州,能够如此亲切地享受两条大江的滋养和拥抱呢?

 

在历史上,南盘江和北盘江虽然长流于祖国西南部的深山野岭,却并不寂寞,也并非两条默默无闻的河流。

早在两千多年前的秦汉时期,这两条河流就已小有名气,将其中下游河段统称为牂牁江,并有“西南夷”中的一支少数民族,在此建立牂牁国,一度成为夜郎国的核心地区,创造过灿烂的古夜郎文明。《史记·西南夷列传》写道:“夜郎者,临牂牁江,江广百余步,足以行船”。“牂牁江广数里,出番禺城下”。“番禺”就是今天的广州,从牂牁江能够放船抵达广州,可见夜郎先民在两千多年前便开辟了从盘江往东南直下广州的水路。

而南盘江上游河岸,也在稍后的三国时期,留下当时著名政治家、军事家诸葛亮“率众南征”的足迹。公元223年(蜀汉建兴三年),诸葛亮采取“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的方略,极其精彩地在此导演了一出“七擒七纵”孟获的历史戏剧。在云南省曲靖市沾益九龙山南盘江边的一处岩石上,至今还残存着“毒水”二字,相传是诸葛亮用鞭子抽写于岩石上,以告军士不喝此水。传说毕竟是传说。岩石上既不可能鞭抽成字,南盘江水也不可能长久不饮,惟有民族和睦、中止战乱,才能形成一般真正的活水,浇洒出绚丽的和平之花。1986年,曲靖市根据这一史实,聘请著名雕塑大师、中国美术馆馆长刘开渠先生在曲靖城内设计并指导制作了“诸葛亮与孟获”的大型浮雕,生动地再现了诸葛亮开发边疆,以民族团结为重的业绩。

南盘江与北盘江,在我国明代杰出的地理学家、旅行家徐霞客笔下,更是魅力四射,摇曳多姿。这位身板硬朗、精神矍铄的老人,在1638年(明崇祯十一年),曾经两次跋涉于盘江流域的黔西南山区,与他称作“南北二盘”的这两条河流结下深深的缘分。据《徐霞客游记》记载,这一年阴历4月25日,在赴安南卫(今黔西南州晴隆县城)途中,首先横在他面前的,就是堪称天险、奔腾于深峡的北盘江。他以精当的文字描述了北盘江的水势:“盘江沸然,自北南注;其峡不阔而甚深,其流浑浊如黄河而甚急。万山之中,众流皆清,而此独浊,不知何故。”而对眼前新建不久宛如“长虹卧波”的盘江铁索桥,更是悉心研究,抚摸不够。他写道:“桥以铁索,东西属两崖上为经,以木板横铺之为纬。东西两崖,相距不十五丈,而高且三十丈,水奔腾于下,其深又不可测……以大铁链维两崖,链数十条,铺板两重,其厚仅八寸,阔八尺余,望之飘渺,然践之则屹然不动,日过牛马千百群,皆负重而趋者”。要知道,徐霞客对盘江铁索桥的长度、宽度和距水面的高度,均是凭其经验,用脚步、手指乃至眼睛反复丈量出来的。当我们读着以上一段文字,遥想他当年颤颤悠悠地往返于盘江铁索桥上时,不能不为明代这位地理学家的敬业精神所折服。

告别盘江铁索桥后,徐霞客沿着黔滇驿道(也叫盘江主道)继续西行。然而,他心中丢不下刚才见过的北盘江。在他看来,流经滇黔两省交界处的南盘江和北盘江,是这一带数一数二的大河,但在前人的文字中,还存在着一些问号,必须细细考察一番。因此,在以后的一段旅程中,他总是揣着两条盘江行走。进入云南后,先后游历了曲靖、昆明、寻甸、师宗、罗平等地,并多次翻山越岭,实地踏勘、研究南盘江和北盘江的河道系统,终于对这两条河流的发源和走向,有了明晰的看法。为了印证自己的看法,他觉得还需折回到南盘江和北盘江中下游的贵州西南部地区。于是,在云南游历三个半月后的阴历8月24日,徐霞客取道罗平,渡过滇黔界河黄泥河(南盘江支流),第二次进入贵州。两天后,穿过奇峰林立的布雄营,来到黄草坝。

黄草坝,就是今天的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首府兴义市,是滇、黔、桂交界处的一个商贸集镇。徐霞客见这里土地肥沃,人烟稠密,道路四达,街道整齐,加之下榻的旅店环境洁净,吴姓主人热情好客,因而印象颇好,一住就是三天。从第二天中午开始,他便梳理几月来被盘江浸湿的思绪,提笔写作《盘江考》。一开篇便写道:“南北两盘江,余于粤西已睹其下游,其发源俱在云南东境”。天黑后,桌上油灯作伴,窗外雨打秋叶,继续奋笔疾书,直到过了午夜才写完全文。在这篇论文中,徐霞客正确地指出南盘江和北盘江均发源于滇东地区,纠正了《大明一统志》等书中认为发源于普安州(今贵州盘县)西境的说法,为后人探寻和确认这两条河流的真正源头,提供了极其重要的线索。

从此,徐霞客便与黄草坝结下了不解之缘:黄草坝人民用一张书桌和一盏油灯,支撑着徐霞客完成其得意之作《盘江考》;徐霞客也让黄草坝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首次有机会在他的一部传世之作中露脸。

也许正是因为徐霞客的一支妙笔,触动过、描绘过黔西南的一片山水,在以后的岁月里,这块极少生长文字的土地,才逐渐注入更多的文化含量,开始承载一页页沉重的历史,接纳和走出更多的历史名人。

1652年,也就在徐霞客离开黄草坝后14年,南明永历皇帝朱由榔在战乱中,从广西逃亡到南盘江北岸的安龙城(黄草坝以东60余公里),在此建立陪都,使历史的聚光灯一度照耀着中国西南部的这个僻远之地,成为当时长江以南抗清指挥中心。两年后,拥戴永历皇帝、力主抗清的吴贞毓、郑允元等十八位朝庭重臣,因不满大西军首领孙可望飞扬跋扈、篡权夺位,在安龙天榜山下为孙可望所害,上演了一出以身殉国的历史壮剧。

1797年(清嘉庆二年),“盘江八属”诸县初步形成。如今的安龙、贞丰、兴义、盘县、普安、晴隆、兴仁、册亨八县(市),划入“盘江八属”,兴义府设于安龙,兴义县设于黄草坝。1841年(清道光二十一年),直隶南皮人张锳调任兴义知府,在桅峰山下建起名扬滇、黔、桂三省交界地区的“珠泉书院”和“兴义府试院”,并邀请著名学者洪亮吉、赵翼来此讲学,从此这里读书风气渐盛,不少百姓子弟成为社会有用之材。从这里走出去的张锳之子张之洞与其婿鹿传霖,更是青云直上,一个曾官任两江、湖广总督、军机大臣、体仁阁大学士,另一个曾官任陕西巡抚、四川总督、军机大臣、东阁大学士,均成为清末位高权重的朝庭重臣。

从黔西南这片土地走出去的,还有武昌首义副总指挥、我国第一个苗族将军王宪章,北伐军左翼总指挥袁祖铭,国民政府首任交通部部长王伯群,被孙中山先生誉为“西南后起之秀”的黔军总司令王文华,以及国民党中央宣传部长张道藩,国民政府军政部长、行政院长何应钦等,都是民国时期风云一时的人物。

 

当南盘江和北盘江宛如两条巨龙冲出历史的烟雨,在新世纪的春风丽日中欢快腾跃的时候,我们看到的,已经是两条几乎面貌一新的河流。

这种被时代之手创造出来巨变,从云南省曲靖市马雄山上的两江源头,一直到两江汇合处的贵州省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蔗香,处处都能看到。的确,古老的南盘江和北盘江已经青春焕发,重施粉黛,成为两条流金淌银的河流,如诗如画的河流。

其实,早在上世纪80年代初期,以南盘江为源头河流绕向东南形成的珠江水系,就已经像一条牢固有力的纽带,把云南、贵州、广西、广东四省(区)的经济紧密地联系起来,成为我国水资源开发和利用最成功的地区。1985年夏天,这四省(区)政府领导人曾经兴致盎然地为促进珠江水系开发分别题词,一时传为佳话。云南省省长普朝柱的题词是:“源远流长”;贵州省省长王朝文的题词是:“同源共济”;广西壮族自治区人民政府主席韦纯束的题词是:“西水源源”;广东省省长叶选平的题词是:“饮水思源”。这些题词,早已醒目地刻在云南省珠江源风景名胜区的石壁上,与珠江源头之水朝夕相伴,引发游客无尽的遐思。

正像“天下黄河,惟富河套”一样,南盘江和北盘江的开发,也是“千里盘江,先富下游”。

南盘江天生桥河段到下游平班河段,全长100多公里,却有近300米的总落差,蕴藏着异常丰富的水力资源。特别是黔桂两省(区)交界处的天生桥河段,是南盘江最神奇、最有魅力的河段。当南盘江水流经贵州安龙与广西隆林接壤的万山丛中时,如同一条放荡不羁的顽龙,轰然挤进两岸峭崖耸峙的天生桥峡谷,随即在坝索绕了一个小弯,又一头扎进水流湍急的雷公滩,在14公里的“U”型河谷中,形成181米的江水落差,成为我国名川大江中一处极其宝贵的水电“富矿”,也是令无数中外水电专家为之叫绝的“黄金河段”。顺着这“黄金河段”上溯7公里到大湾,国家已经于上世纪90年代,在这里建成天生桥一级(大湾高坝)和天生桥二级(坝索低坝)两座大型水电站,装机容量分别为120万千瓦和132万千瓦。位于天生桥下游不远处,装机容量为40.5万千瓦的平班电站,也已建成。这3座梯级电站,加上天生桥上游104公里南盘江支流黄泥河出口处最先建成的鲁布革电站(装机容量60万千瓦),总装机容量达到352.5万千瓦。现在,南盘江及其支流建成的3座水电站,已成为我国大西南的主要电源点,南盘江下游沿岸地区也成了“西电东送”的重要基地。

而北盘江呢,也不甘落后——继在中游河段建成104万千瓦的光照水电站以后,又在中下游大峡谷中先后建成董箐(88万千瓦)、马马崖(60万千瓦)水电站,装机容量达104万千瓦的光照电站,它们以雄伟的姿态,走进“西电东送”的行列。

北盘江沿岸的交通,历来只有狭窄的古驿道供旅人和马帮行走。如今,徐霞客当年踽踽独行的黔滇驿道,早已成为上海至昆明320国道的一段。同时,新建的沪昆高速公路,也穿越过这里的崇山峻岭。

南盘江下游河道水深浪急,8年前还未建一座桥,汽车只能靠轮渡过江。如今铁路大桥和公路大桥如同长虹般横跨江面,324国道与南昆铁路结伴而行,从广西南宁经贵州黔西南直上云南昆明。穿越南盘江下流和上游的南昆铁路,已经成为大西南腹地最便捷的出海通道。

夜郎人在2000多年前,如何将一叶扁舟从盘江下游撑到广州?对今天的人们来说,这多多少少还是一个谜。然而随着红水河龙滩电站的建设,其库区尾水将大幅度抬高南盘江和北盘江的水位,这已很快变成现实。目前,南盘江、北盘江航道作为西南水运出海中通道建设工程,正在争分抢秒地进行疏浚、整治。两年后,一条“水上南昆铁路”形成,载重250吨的轮船,将从南盘江和北盘江航道顺流而下,驶入珠江,直出南海。

南盘江和北盘江流域,是我国喀斯特地貌发育最典型、最完整的地区。文彩飞扬的徐霞客,曾在他的著作中,用“石峰离立,分行竞奋”、“参差森列”、“单锥拔笋之岫”等词句,生动而准确地描述了这一地区的峰林、石林地貌,并称之为“西南奇胜”。在这片面积近4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山川秀美、风光迷人,拥有雄、奇、险、秀、幽等多种自然景观,分布着3个具有喀斯特形态的国家级风景名胜区——被誉为“天下奇观”的路南石林、闻名四海的黄果树瀑布和有“百里画廊”之称的马岭河峡谷。此外,还有“湖是一张画,画是一湾湖”的三岔河国家水利风景名胜区。而省级风景名胜区,竟多达10多处。走进南盘江和北盘江流域,恍若置身于神奇壮美的喀斯特大公园。

如诗如画的南盘江和北盘江,随着一批重点工程的兴建,也在悄悄地改变着自己的模样。这一点,在南盘江上表现得最为明显。甚至可以说,南盘江下游的一些河道,已经很少有“江”与“河”的概念,正从人们的视野中淡出。这是因为,经过天生桥一级、二级电站、平班电站、龙滩电站拦腰筑坝分段蓄水,在原有的南盘江河道上,已经出现和还将出现“高峡出平湖”的壮丽景观。过去蜿蜓曲折、浪急滩多的南盘江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水面开阔、碧波万倾的高原湖泊。比如说,在临江的贵州兴义巴结和安龙大湾,你哪里还看得见过去那段有如甩开的布依族头帕一般的南盘江呢?你看见的,只是重新命名并已“吞”下南盘江的万峰湖。

像万峰湖一样,下游几座电站大坝蓄水后形成的湖泊,也有可能把南盘江一截一截地“吞”下去。

南盘江下游的一些河道沉底了。江面变宽了,变成湖面了。

但是,即使在最新版的中国地图册上,南盘江依旧是一条蓝色的曲曲折折的细线,丝毫没有加粗或绘成湖泊形状。地图的绘制者们,是不知道南盘江这些年发生的变化呢,还是有意将人们熟悉的那条南盘江保存在地图上,让人们长久地加以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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